○陳胤

　　編者按：福建船政，影響了一個時代，船政精英們是船政精神之魂，他們的成長無不標注著家風家訓的熏染和齊家治國的情懷。從本期起，文化版開設“船政家風家訓”專欄，以船政后裔的視角，遙看百年，講述傳承。本期，福州船政局局長陳兆鏹嫡孫陳胤書寫下與祖父一同生活的日子，打開了一扇“時光”之門。

　　我出生時祖父已73歲了。他老人家雖然特別喜歡我——他的第一個孫子，但卻從不嬌寵我。在我與祖父共同生活的童年時期，祖父以他的言行舉止影響、教誨著我，時至今日我仍難以忘懷。

　　祖父希望我能夠?qū)W習世界上偉大人們的堅強意志，培養(yǎng)自己的勇敢精神。他時常講述他當海軍時的艱苦生活。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軍艦觸礁，僅留下他一人在孤島上看守軍艦達三個多月，直至當作枕頭用的石塊下都長出青草。那是一種怎樣艱難的留守生活！我還記得他告訴過我他自己小時候為了放風箏從屋頂上跌了下來的事。因此，在我才五六歲時他就教我糊風箏，到了我八九歲時我也敢沿著竹竿攀上屋頂嬉耍。當時我祖母見此情景嚇得叫大家都別作聲，怕我一旦受驚后失足摔下來。

　　祖父還經(jīng)常給我講愛迪生、牛頓、哥倫布等名人的故事，鼓勵我凡事都要問個為什么？要學會發(fā)明創(chuàng)造，掌握技巧。他老人家教會我拆鐘表、結(jié)纜繩、裝電燈、做玩具、修自行車等等。可以說當時家里所有的鐘表等儀器設施都被我拆開過進行觀察。因為家里的弟妹都小，所以只要家里出了什么怪事，則必定是我搞的“鬼”，其結(jié)果是給祖父他老人家添了不少麻煩。記得剛開始拆鐘表時，齒輪飛了滿地。祖父見了并沒有罵我，只是搖搖頭笑著告訴我，拆鐘表前應該先把發(fā)條放放松。還有一次，我放學回家剛進門，祖父立即問我：“楚寶，你到底怎樣搞的，全家的電燈都不亮了，保險絲也接不上去?！蔽乙宦牼兔靼琢四鞘俏腋恪霸囼灐标J的禍。因為前些天晚上，祖父在與朋友談天時說了什么福州現(xiàn)在是火力發(fā)電，電燈不夠亮，等水電搞起來了，電燈就會亮得多了。我聽見后就想，這些事為什么只說不做呢？我會做。于是，我就往玻璃瓶里裝滿水，把兩根電線接起來當燈絲，叫來弟妹們一起幫我往插座里插?？墒且徊寰兔俺隹膳碌幕鸹?，并且感到電麻得使人吃不消。因此就決定等停電后再往里插。當時的福州白天常常停電，所以我在去上學前把發(fā)明的“水電”接到花廳里沒人去的地方，想等放學回來后看看電燈有多亮。而此時我只得老老實實地帶著祖父一起去拆除這個“發(fā)明”成果。在祖父的教誨下，我從小學到大學的勞作課和工廠實習課都是優(yōu)秀，我的數(shù)理化也一直是全家人中最好的。由于基礎扎實，因此我雖然學的是航空發(fā)動機專業(yè)，但無論是從事水電勘測、化工設備還是農(nóng)藥生產(chǎn)、水產(chǎn)養(yǎng)殖、農(nóng)業(yè)栽培，甚至是教書等工作都得心應手。我在單位里也一直是大家所公認的“革新”能手，排故大王。

　　祖父一再教導我要自立和儉樸，他要我從小就學掃地，學補灰壁，原來的墻都是泥粉夾墻。而且要求我先把破洞切成方形或長方形后再補上。他非常注意整齊美觀和外表形象。在我的記憶中，他到90多歲時也沒有用拐杖、腰板始終是挺拔的，保持著軍人的氣質(zhì)和風度。就連衣服里外件的袖口也都對得平平的。祖父還告訴我他到過許多國家學習技術，監(jiān)造軍艦。他在介紹當?shù)氐娘L士人情時，總不忘告訴我外國的一些人生活雖然好，但仍然十分注意節(jié)約。就是美國人也是隨手關電燈，不無故浪費的。因此，祖父從不讓我參加花天酒地的應酬交際，所以至今我仍不會喝酒不會抽煙，也十分勤儉節(jié)約。

　　青年時代的祖父對清朝的統(tǒng)治十分不滿。他曾經(jīng)當過頤和園照明電路的設計和西太后游輪（目前仍在頤和園展出）的監(jiān)造人員。當時大家見到西太后來了全都跪下，而他不想跪總是想法子躲開，因為他反對西太后用海軍經(jīng)費修造頤和園，所以同事們都稱他為“青頭”（意思為不怕砍頭的人）。祖父還十分憎恨日本侵略者，他為參加甲午戰(zhàn)爭打了敗仗而感到恥辱。抗戰(zhàn)期間，日軍兩次占領福州，幾次逼他出任偽職，他都堅決不干，要么裝病，要么躲到故鄉(xiāng)螺洲去，逼急了就以死抗爭。祖父一再要求我要好好學習，超過日本人，說日本人從不把技術教給中國人，在日本人那里什么技術也學不到。在他的愛國、正直、追求進步的思想熏陶下，盡管受到家庭出身的影響，但經(jīng)過幾十年如一日的追求，我在臨退休前也光榮地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

　　祖父雖然辭官還鄉(xiāng)了，但他一直關心著我國的海防建設、造船業(yè)發(fā)展和人才培養(yǎng)。我曾見到祖父與人一起在觀察艦船模型的試驗。馬尾高航的陳校長也常來家里與祖父談論學校的事。祖父除了擔任福州船政局長時整頓福州海軍學校和福州海軍制造學校，恢復福州海軍藝術學校，創(chuàng)辦海軍飛潛學校之外，退休后還參與籌辦“私立勤工工業(yè)職業(yè)學校”、“福州國粹中學”、“福州法海中學”等。這些學校的校董事會也多在我們家召開。

　　祖父離開我們已近半個世紀。這些年來我一直照著祖父的教誨學著做人做事，但遺憾的是不僅不能象祖父一樣有著扎實的中文功底和寫一手好楷書，更沒有能夠在飛機潛艇制造事業(yè)上滿足他老人家對我的期望。不過，我們一家都在為有一天能在祖國海防、造船事業(yè)上做點貢獻而努力，如今我的子女、外甥等學的都是這類專業(yè)或相關專業(yè)，或從事船艇設計，或從事信息技術，或從事工會企業(yè)管理等工作，且都十分出色，不辱沒中國第一任海軍輪機中將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