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開始
——船政歷史上的三座鐘樓
http://www.airhswb.com 2020-03-19 11:26:03 【字號 大 中 小】
○陳悅
編者按:1866年,隨著船政建設的破土動工,在馬尾這片熱土上西學興起,與此同時來自歐洲的標準時間概念也在這時一并傳入,據(jù)可考歷史,船政曾出現(xiàn)過三座鐘樓,本期我們就一同拂去歷史“封塵”,共同見證船政時間的開始。
時間,是丈量光陰的尺度,對現(xiàn)代人來說是司空見慣的概念,通過鐘表、收音機、電視、手機、互聯(lián)網(wǎng)等等途徑,都可以簡單迅速地獲得標準時間,正是有了精確化的標準化時間,社會生活才能變得高效,步調(diào)一致、有條不紊。
19世紀工業(yè)化時代來臨,人類社會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其中非常突出的一點就是標準時間概念得到普及。1866年歲末,船政建設在福州馬尾破土動工,來自歐洲的標準時間概念也在這時一并傳入。如果說船政生產(chǎn)廠區(qū)內(nèi)出現(xiàn)的煙囪、西式紅磚車間、船臺、船槽、鐵棧橋等建筑是工業(yè)近代化硬件設施的代表,那么船政還有另外一種意義重大的標志性建筑,代表著全新的生產(chǎn)理念和生活習慣,代表著軟件方面的近代化,這就是船政的鐘樓。
今天在船政文化城馬尾造船廠片區(qū)內(nèi),依然可以看到一座造型秀麗、通體白色的船政老鐘樓,不過歷史上,船政有據(jù)可考的西式鐘樓實際上一共出現(xiàn)過三座,其中最早的兩座誕生于船政的創(chuàng)建時代。
清代的中國,有關時間的記錄仍然采取的是古老的十二時辰制度,總體上尺度較為寫意和粗率,缺乏標準化。在民間,人們的勞動、生活則更是習慣依循著自然規(guī)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并沒有細致的時間概念。當亙古未有的船政事業(yè)在馬尾落地,隨著西方技術團隊到來的,除了近代化的工業(yè)設施、科學技術外,還有同樣近代化的管理制度,要使整個船政上下動作一致,使各種生產(chǎn)、教學活動高效有序,必須要有一套精準的時間來作為標準,在這一方面,也學習歐洲工廠中的模式,采用西式的24小時記時制度。
當時的中國,還沒有全國統(tǒng)一的西式標準時間,船政需要自行創(chuàng)建一種時間標準,乃至授時體系?,F(xiàn)代所存的船政檔案中,尚沒有關于船政如何確定時間標準的記錄,但結(jié)合同時期上海等地的情況看,即有可能參照了本地的日出日落天象,系之于24小時制度,創(chuàng)立了一個特殊的“船政時區(qū)”。這種時間的普及、推廣,就是通過在廠區(qū)內(nèi)設立大型的公共授時工具——西式鐘樓,以此來實現(xiàn)船政區(qū)域范圍內(nèi)的時間標準化,使得船政官紳員匠都以一個共同的時間維度來工作、生活。在小地理區(qū)域范圍內(nèi)設立公共標準時間的做法,正是清末中國開始引入西式時間制度后的最早模式,船政時間的確立在中國東南地區(qū)具有開創(chuàng)性,只比上海法租界工部局設立公共鐘樓晚了不到一年。
從歷史照片來判斷,船政的第一座鐘樓出現(xiàn)在鑄鐵廠附近的空地上,是一座高大的塔形木質(zhì)建筑,外觀上有點類似氣象觀測用的西式百葉箱,高度則達到了6米左右,和身旁的鑄鐵廠建筑相比也并不遜色。這座鐘樓內(nèi)安裝了西式的自鳴鐘,建筑推測分為上下兩層,在上部的外墻設有兩面直徑很大的表盤,一面朝向船政船臺、機器廠所在的方向,遠眺滔滔馬江;一面則對著船政衙門、前后學堂所在的行政、生活區(qū)方向,表盤的樣式和當時法國羅什福爾船廠、地中海船廠的鐘樓上的形式相同,整圈分作12個刻度,用羅馬數(shù)字標記,盤面上有時針、分針兩根指針。當正點和半點時,大鐘會鳴響報時,成為指示整個船政工作、休息的準繩,船政早期創(chuàng)建“萬年清”等蒸汽軍艦,制造亞洲第一臺原創(chuàng)蒸汽機,都是與這座鐘樓的針影鐘聲相伴。

繼這座單體鐘樓之后,船政在19世紀70年代又設置了另一座鐘樓,位于船政生產(chǎn)管理機構(gòu),辦公所的屋頂上方,是一座體量較小的塔式鐘樓,安裝自鳴鐘,也帶有兩面表盤,具體的朝向和樣式和鑄鐵廠附近的大鐘樓一致,只是表盤的直徑較小。

船政早期先后出現(xiàn)的這兩處鐘樓,曾經(jīng)相安無事、和睦共存,在船政委員黃維煊所著《船政局廠告成記》中就記述到了這兩座鐘樓的存在和其功能,“……置大自鳴鐘、號鐘各一架,工匠憑以作息者也?!别堄腥の兜氖牵?865年開工,依靠法國技術合作,與中國船政頗具淵源的日本橫須賀制鐵所內(nèi),當時也有兩座樣式相仿的鐘樓,其中單體式的稱做“鳴鐘”,在屋頂上的稱做“時鐘”。

船政歷史上的第三座鐘樓,就是至今仍然保存著的白色鐘樓。鐘樓建成于1927年,由時任福州船政局局長陳兆鏘主持修建,推測是因為船政原有的兩座老鐘樓彼時已經(jīng)不勝工作,所以營建新鐘樓取而代之。這座鐘樓為白色塔狀單體式建筑,樓高18.2米,上下共計5層,造型較為特殊,歷史上安裝自鳴鐘報時,帶有4面圓形表盤,現(xiàn)存建筑中雖然自鳴鐘早已不在,但是曾經(jīng)安裝表盤的4個圓形孔位還清晰可見。鐘樓底層正面的楣額上帶有“總務處”字樣,民國時代的總務處實際就相當于清代船政的辦公所,側(cè)面楣額上則有不同尋常的裝飾圖案,兩翼的卷草紋飾襯托中,赫然是民國北京政府時代的海軍軍徽紋飾:環(huán)繞在嘉禾之中,帶有海軍錨圖案的寶鼎,說明著當時福州船政局直屬于海軍部的特殊地位,這也是我國目前現(xiàn)存唯一的帶有民國初期海軍徽志的歷史建筑。

西式鐘樓給船政帶來了現(xiàn)代時間概念,同時也帶來了當時中國前所未見的現(xiàn)代工作時間制度。從清末開始,船政就開始采取平均每天10小時的標準工作時間制度,而且嚴格規(guī)定了作息時間,是近代中國最早全面采取工作時間管理體制的機構(gòu)。根據(jù)史料記載,船政生產(chǎn)廠區(qū)的作息時間根據(jù)白晝時長,分為春秋冬季的短日制,以及夏季的長日制,其中短日制下,每天早晨6點半上班,中午11點下班,下午12點上班,傍晚5點半下班;夏季長日制下,每天早晨5點上班,中午11點下班,下午2點上班,傍晚6點半下班。在那時,每天船政上千名工人、學徒們憑著考工所、藝圃頒發(fā)的腰牌,依循著鐘樓的時間上班、下班,成了馬尾的一道風景線。
船政創(chuàng)建的初期,造艦、造機生產(chǎn)任務繁重,每每需要在正常工作時間之外進行加班。此時,標準化的時間又成了核算船政工人們加班費的重要標準,傍晚下班開始如果加班到晚上9點、10點,加班工人要額外計算半個工,如果加班到了夜間12點,則計算為一個工,倘若加班到第二天早上上班時,則計算為兩個工。船政從清代開始就采取工分制,工分直接與工資收入掛鉤,作為衡量工分重要標準的鐘樓,此時就有了另外一層重要的意義。
當時在船政工作的工人們可能不知道,在大海的那一邊,日本橫須賀制鐵所的工人也是平均10小時工作制,而且也分成短日制和長日制,他們短日制的上班時間是當?shù)貢r間早晨7點,中午11點半下班,下午12點半上班,傍晚5點下班;長日制早晨6點半上班,中午11點半下班,下午12點半上班,傍晚6點下班。這一制度在1872年被日本工部省普及成全日本工業(yè)企業(yè)的作息時間。
歷史上,船政三座鐘樓所用的都是機械式的自鳴鐘,定期要有人“開”鐘,保證其運轉(zhuǎn)正常,而遇到每周天休息日,或者春節(jié)等假期時,還要自行將鐘“?!钡簟T诖臋n案中也有生動的記載。1897年的中秋節(jié),船政廠區(qū)按例放假休息,輪機廠一位名叫孫定成的寧波籍技工被派去照料鐘樓上的自鳴鐘,假期之前,負責將鐘“停開”,等到假期結(jié)束,在工作日來臨前,則負責將鐘重新“對準”,從當時船政支應處的財務記錄看,這種照料自鳴鐘的工作似乎屬于額外加班,“停開”和“對準”各一次,孫定成一共領到了400文錢的額外津貼。
船政鐘聲所及,24小時制的時間也傳播到了鄰近的馬尾鄉(xiāng)間,原本只是船政內(nèi)部所用的時間漸漸成了馬尾地區(qū)的共同時間,馬尾由此成為近代中國較早進入現(xiàn)代時間的地區(qū),“船政時間”是中國近代時間制度上的一個重要范例。
作者簡介:陳悅,海軍史專家、馬尾船政文化研究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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