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峰

　　1849年的一個夏夜，湘江之畔停泊著的小船之上，兩名“睜眼看世界”的晚清知識分子，暢談了一夜，從國計民生到經(jīng)世致用，從海防之策再到修船造艦，猶如兩代知識分子的衣缽傳承。這一席話，在其中一人臣心中留下了深刻記憶，孕育出他“懷之三年”的抱負。

　　這幅場景，就是著名的林則徐、左宗棠湘江夜話。在此之后，左宗棠在太平天國戰(zhàn)爭的戰(zhàn)場上崛起，依靠軍功，由一介書生成長為封疆大吏，在平定江南地區(qū)的太平天國殘部后，左宗棠的思緒重新回到自強這一命題。結識了在浙江寧波任職的法國人日意格和德克碑，同時也在寧波認識到了近代蒸汽軍艦的實力，并且自己也身處閩浙總督的職位。他明了，“懷之三年”的計劃是時候付諸實際了。

　　經(jīng)過一系列籌劃，在福州的馬江之畔，為人熟知的近代事業(yè)于1866年夏季悄然準備落筆著墨，最終通過當年6月25日左宗棠上呈清廷的《試造輪船，先陳大概情形折》和盤托出。

　　這份標志著船政事業(yè)開始的奏折，儼如一篇十九世紀中國人的“海權論”。

　　左宗棠先從權、利兩方面解釋為何需要自制輪船，“自海上用兵以來，泰西各國火輪、兵船直達天津、藩籬竟成虛設，星馳飚舉，無足當之”；再者左宗棠示意自兩次鴉片戰(zhàn)爭以來，“洋船載北或行銷各口……價本愈增”，使得外國的商品及航運業(yè)逐漸侵蝕中國傳統(tǒng)經(jīng)濟市場秩序。而中國航運業(yè)卻無法“減價以敵洋商”，他遂決定解決“江浙海運無船之慮，漕政益難措手”的難題，解決此阻礙的最優(yōu)方案莫過于“設局急造輪船”。

　　左宗棠認為：“欲防海之害而收其利，非整理水師；欲整理水師，非設局監(jiān)造不可”?？梢娝某踔允窍胍鰪妵液７篮褪栈劁钸\之利，而完成這個目標的必要條件就是擁有一支近代化艦隊，故左宗棠建設船政的第一宗旨并不僅僅在于造船，而是通過造船組建一支蒸汽輪船艦，以“遙衛(wèi)津、沽”。

　　對于船政的經(jīng)費運營續(xù)航，左宗棠想到可在船成之后，“不妨裝載商貨，藉以捕盜而護商”，試想讓船政輪船兵商兩用，但實際情況卻沒有想象的樂觀。對于世界時事有所關注的左宗棠也在奏折中提起了“東洋日本開始購輪船，拆視仿造未成。近乃遣人赴英吉利……為仿制輪船張本。不數(shù)年后，東洋輪船亦必有成”，暗示東瀛一小國尚且積極學造艦船，日后學成必成大患，不可有輕視之心，需要將造船建成海軍的計劃付諸實踐，以衛(wèi)寰宇。

　　從這記敘著船政創(chuàng)始內(nèi)容的奏折里，可知左宗棠想通過設局組建成一支近代艦隊的初衷，改變與西方海洋國家，甚至與日本比肩的“彼此同以大海為利，彼有所挾，我獨無之”海防局面，向自己的君主勾勒船政成功的美好愿景：“輪船成，則漕政興、軍政舉、商民之圍紓，海關之稅旺?！?/p>

　　為了實現(xiàn)組成國家第一支自建海軍的目的不被旁落，左宗棠也竭力踐行了自己“疆臣誼在體國奉公”的愛國情懷。在初創(chuàng)船政后到調(diào)任西北的間隙中，尋找到了合適的接班人——林則徐的外甥、女婿，前江西巡撫沈葆楨，完成了與又一代知識分子的衣缽相傳。沈葆楨為政干練，在其實心實力的管理下，船政依循著創(chuàng)始方案不斷發(fā)展前行，最終在1874年獲得圓滿成功。東亞最大的造船工業(yè)基地、中國第一支近代化海軍艦隊、中國第一所海軍大學、中國第一所工程師大學、中國第一所職業(yè)技術學校都因此而誕生，馬尾乃至福州于是有了中國近代海軍搖籃的光環(huán)。

　　左宗棠的角色更像是一個晚清政府委托的近代事業(yè)代理人，由他推薦人才幫助清政府管理船政，左宗棠所行“中華發(fā)韌之始”之事業(yè)，已然為后世留下了寶貴的工業(yè)遺存，現(xiàn)如今它們依然屹立在馬江之畔，無聲地傳頌著船政精神，延續(xù)著船政的百年薪火，歷經(jīng)155年而長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