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陳

　　一個天朗氣清的早晨，又一次驅(qū)車去了瑯岐。

　　瑯岐是閩江口的一座島，三面臨江一面靠海。何強先生用這樣一句話概括這座島的特點：“一座有著千年歷史故事有溫度的島嶼”?，樶@個名稱的由來，據(jù)說在天佑元年，閩王王審知派其得力部將劉山甫到閩江口王晡渡“碎巨石”、“移其艱險”，使得甘棠港“化安流于碧?！?，瑯岐人感其作出的貢獻，以其姓稱之為“劉崎”或“劉岐”。后來有不同姓氏的人家登島，人們又將定名為瑯岐島，取“瑯者，寶玉也；岐者，水中高地也”之意，意思是鑲在閩江口上的一塊寶玉。元代，瑯岐海畔里與海曲里的壺江、川石島合并為嘉登里，這“里”，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鄉(xiāng)，瑯岐島的另一個名字叫“嘉登里”。

　　至今算來，我已經(jīng)多次走進這座島嶼?？赡芤驗樽约旱淖婕诟Ｖ?，又生在山區(qū)、長在山區(qū)，小時候，父母常給我講起家鄉(xiāng)，講到家鄉(xiāng)的江、家鄉(xiāng)的海，在我的心靈深處埋下了對海的向往和好奇。每一次的接觸，都加深了對它的印象，加深了對它的感情。我似乎覺得，瑯岐就如一塊磁鐵，吸引力越來越強。每一段時間，我心里都會萌發(fā)上瑯岐走一走、聽一聽那里的潮聲，看一看那里的綠野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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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參加單位組織的到瑯岐圍海造田的勞動。那一天，天邊剛剛吐白就匆匆趕往臺江的輪渡碼頭，船載著我們，沿閩江順流向著瑯岐的方向駛?cè)?。這是我第一次乘船領(lǐng)略閩江下游，好奇地佇立甲板上，聽著喇叭中的兩岸景點介紹，我認識了金剛腿，知道了馬江以及發(fā)生在這江之上的慘烈的馬江之戰(zhàn)。

　　一個多小時的航行，船停泊在了瑯岐碼頭，下船又登上了中巴車，車駛在土路上，搖搖晃晃，向著勞動的地點駛?cè)?。車子的搖晃，頭暈的我也沒興趣去欣賞窗外景色。只是在勞動時望著遼闊的大海和返程時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從工地上眺望大海，海水湛藍，浪拍岸礁，不時可見機帆船從遠處駛過，在海天一色中有這些船只的點綴，讓人感到大海充滿生機。幾個小時之后，天下起了細雨，我們登上了返程的中巴，車繼續(xù)搖晃地從原路回到碼頭，看窗外一派風(fēng)光，只是不從閩江坐船溯流回福州，而是登上輪渡過閩江上頭后，乘單位派來的車返回。車停在瑯岐渡口，一列長隊。登上輪渡，觀兩岸煙霧鎖江，隱約可見的是遠處青翠的山、近處高矗的鉤車，還有不時地穿過煙雨入了耳際的笛聲。這次的瑯岐之行，我領(lǐng)略了大海的風(fēng)韻，同時也感到瑯岐交通十分的不便，這島有如尚未雕琢的寶玉。后來聽說，從長樂有一座橋通往瑯岐，只是從福州走這條路，要拐上一個大彎，耗費掉不少的時間。

　　坐著輪渡橫跨閩江，江面開闊、江水奔流，這水，可以說是海水，也可以說是江水。潮起時，海水從海口涌進江里，一直涌到上游的金剛腿。這條江，人們視為母親河，發(fā)端于武夷山脈，在南平劍溪與沙溪合流。我望著滔滔江水，思緒如江水。上個世紀日本侵略時期，父親為了躲避戰(zhàn)火，從這條江溯流而上，開始了他的逃亡歷程，但父親選擇望得見閩江水的地方而居。閩江下游是故鄉(xiāng)，日日望閩江，望著水潺流，可寄思鄉(xiāng)愁。很多年后,我寫了《閩江就是我故鄉(xiāng)》的歌詞：

　　我曾經(jīng)住在這條江的上游，劍溪沙溪在這匯聚，每日望著江水潺潺流去，江的下流那座城叫福州。

　　我如今住在這條江的下游，每日回溯江水潺流，遙望上游那座山城，那是生我養(yǎng)我的一座城市。

　　這條江的名字叫閩江，人們稱她為福建的母親河，從武夷山脈蜿蜒而來，向著臺灣海峽奔涌而去。

　　我天天望著閩江水，閩江水化作相思水，我天天喝著閩江水，閩江水育著閩江情。

　　這條江的名字叫閩江，閩江就是我故鄉(xiāng)。

　　有人這樣形容瑯岐與閩江的關(guān)系：“閩江是一條巨龍，瑯岐就是這條巨龍口中的一顆綠色珠子?！?/p>

　　說真的，這次瑯岐之行，留給我的印象并不深刻，只記住了奔騰的閩江在這里入海，在這海之口，有個名字叫瑯岐的島。后來，我花了一些功夫去了解瑯岐，特別是了解它的歷史，才知道，這扼守閩江入?？诘默樶莻€人文底蘊十分豐厚的地方?！疤票俸Ｚ睿纬韽]宇，明標宦績，清振科名”，這是清代里人為瑯岐羅溪朱子祠撰寫的長聯(lián)中的一句，它是對千年瑯岐歷史人文簡潔而形象的概括。在《嘉登瑯岐》一書，非常簡要地介紹了瑯岐的歷史：自宋開始繁榮之后，元至治元年，嘉登島建起了鳳窩南山普陀寺；至正五年，王埔江頭道得到重砌，被稱為官道；到了明洪武二十年，朱元璋派江夏侯在福建沿海建烽火臺以防倭寇，瑯岐島上便有了煙臺山烽火臺。永樂年間，鄭和下西洋時在瑯岐港等地伺風(fēng)開洋，嘉靖年間，戚繼光率兵在閩江口瑯岐島抗倭；清代的嘉登島更是盡顯風(fēng)流，悲壯的馬江海戰(zhàn)，只有在閩江口煙臺山上的炮火中得到了些許安慰……以此算來，瑯岐的歷史有千多年了。千百年來，瑯岐島雖是個孤島，孤立鑲嵌于海口，但是海風(fēng)與儒風(fēng)相融，在海風(fēng)中可以聞到濃郁的儒風(fēng)。瑯岐沒有文廟，資料上也沒有發(fā)現(xiàn)朱熹在島上從事過活動的記載，但島上卻建了兩座的朱子祠，“以振瑯岐之文風(fēng)”。在一定程度上兼具了文廟之功能，為瑯岐的文脈之所在。一處在白云山上，另一處在九龍山南麓，兩處朱子祠是瑯岐文人雅士燕集之所，文人讀書之處。濃郁的儒風(fēng)，瑯岐島也可算是人杰地靈之地，有史料記載，由宋至清，這里走出了幾十位進士舉人，有的在歷史上可圈可點，如吳莊人王祖道，是島上的第一位進士，官至兵部尚書、端明殿大學(xué)士。也有不少文人墨客登島游覽。南宋著名詩人陸游任福州法曹時，曾登島游覽，寫下了《海中醉題時雷雨初霽天水相接也》一詩：

　　“羈游那復(fù)根，奇觀有南溟。浪蹴半空白，天梁無盡青。吐吞交日月，洞戰(zhàn)雷霆。醉後吹橫笛，魚龍亦出聽?！?/p>

　　這詩，意境開闊，氣勢壯觀而宏偉。

　　瑯岐島上儒學(xué)和煦，這讓我想到了鄉(xiāng)村。我走過許多農(nóng)村，吮吸到鄉(xiāng)村里彌漫著濃郁的崇儒之風(fēng)，這股風(fēng)不因為窮鄉(xiāng)僻壤而不存，偏辟與封閉，不能夠阻擋人們對精神的追求，瑯岐島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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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上島之行好像是在1995年前后，那一次是參加單位的集中學(xué)習(xí)，地點在依山面海的郵電山莊，山莊遮掩在白云山間，林木參天，鳥鳴林幽。過往去看海，都是匆匆而過，只留下到此一游的痕跡，能夠如此長時間靜靜地欣賞大海，享受大海，還是第一次。下榻的那房間可以俯瞰大海。晨時，被海面的機帆船的“突、突”聲驚醒，走到?jīng)雠_，望海面波光粼粼，不時有機帆船經(jīng)過，打破了海面的寧靜。這個時候，我都會獨自一人去白云山的觀日臺欣賞日出的大海景色，蔚藍無垠的大海，被朝陽染得金輝，幾艘帆船鑲嵌在這片金色之中，還有幾艘漁船正在撒網(wǎng)。不時地，幾只海鳥掠過。那撒在空中的魚網(wǎng)和掠過的海鳥定格在相機之中，仿佛是一幅畫，一幅富有詩意的漁舟晨出圖，這番情景，讓我感到大海的朝氣，大海的活力。據(jù)說，這里是福州最好的觀日出之地，多少文人墨客登臨觀日臺，在太陽從大海蓬勃而出的同時，心中的詩意也如潮般涌流。明代官員董步允在《白云觀日歌》中把日出的瞬間寫得細膩而精彩：“東方半壁天欲燃，欲出不出波喧闐。須臾銀濤變成雪，復(fù)有如朱赤線相。波中閃爍朱輪走，鯤鵬入燒鯨鯢吼?！卑讶粘龅乃查g寫的如此精彩、如此輝煌。欣賞黃昏的極致，“夕陽無限好，何須惆悵近黃昏”這一詩句如一條魚似地從腦海里游出，脫口而出。

　　山腳下，海岸邊，有兩個人工海水湖，這是曾舉辦清華大學(xué)和北京大學(xué)的龍舟賽的地方。這兩所高校，是全國頂尖的高校，處在京華，但是上個世紀的80年代，連續(xù)好幾年的端午節(jié)，兩所高校都會跨越千里來到瑯岐島上舉辦龍舟賽。每逢賽事，這里人聲鼎沸，為清華北大學(xué)子吶喊助威。這項賽事，算是福州比較盛大的活動。這項活動如今已經(jīng)不再，但望著這兩片湖，聽著村民述說那時比賽的場景，我的腦際間總會浮現(xiàn)那時的勝景，心中會有一股激情在奔騰。

　　瑯岐的海邊，是個討小海的好去處。盛夏時，帶著家人，卷起褲管，腳踩在濕潤的海灘上，手拿著一個細細的棍子，朝著沙灘上一個個小小的洞口掏著，有時，可以掏到一只只小魚小蝦。即使不用棍子，你看著滿沙灘流竄的一只只小螃蟹，把它捉起，放進瓶子，看著它們在瓶里嬉戲，些許時間，再與孩子一起到海邊，將他們放進海里，望著它們隨著海浪而去，自己仿佛回到了童年，心中會有一種莫名的愉悅。瑯岐島，三面依著閩江，一面偎著大海，扼守于閩江?？?。我望著大海，仿佛看到鄭和下西洋時百余艘船在瑯岐島一字排開，千帆云集、伺風(fēng)開洋的壯觀場面，嗅到海風(fēng)中帶著那一股腥味，聽到閩江口王晡渡傳來的“叮?！钡那脫袈暫烷L門炮臺隆隆的炮聲，。

　　瑯岐扼守閩江口，責(zé)無旁貸地承擔(dān)著拱衛(wèi)之責(zé)。

　　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我特別理解向大海討要生活的人，特別是沒有現(xiàn)代通訊、船只沒有動力設(shè)備的時期，當(dāng)船駛向大海，就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了茫茫大海，大海不僅培養(yǎng)了島民的勇猛剛烈，吃若耐勞，純樸善良的精神。也培養(yǎng)他們的疾惡如仇，對于外來者的侵略，他們同仇敵愾。在瑯岐島上有座山叫烽火山，有座臺叫烽火臺，那是朱元璋派江夏侯以防倭寇而建的；中法馬江海戰(zhàn)，福建水師全軍毀滅亡，唯一可以告慰的是，在瑯岐重創(chuàng)了法軍，取得了長門大捷。在瑯岐島，有一處七菜姑紀念墓碑，在白云寺的一面石壁上，雕刻著七位菜姑名字。當(dāng)日本鬼子竄犯瑯岐島的白云寺時，七位菜姑舍身雪恥，用生命寫就了她們的傳奇。在瑯岐人的意識中，愛與恨涇渭分明，他們敢恨、敢愛，敢闖、敢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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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次上島是在去年的夏日。城里酷暑難耐，朋友邀約說，去吧，去瑯岐避暑去。朋友的這番提議，正合我意?，樶a(chǎn)水果，瓜果成熟時，不少城里人都會帶著孩子來這里，一方面可以暫時放下繁忙的事務(wù)，享受著天倫之樂，一方面讓孩子體驗勞動，享受勞動的樂趣。這一次去瑯岐，閩江瑯岐大橋已經(jīng)建成通車，這座橋，如彩虹跨在閩江，斜拉的大橋鋼絲繩，如琴弦，彈奏著屬于這座島的曲子，這曲，有大海奔騰的激越，也有溪水潺潺的低訴。車行在橋上，可以感覺到橋在微微在晃動。

　　車駛在防風(fēng)林遮掩的路，映入眼簾的是滿眼的綠。葡萄架下，掛著串串葡萄的綠，瓜田之中，滿地爬藤上牽著西瓜、甜瓜的綠，芭樂樹上，垂掛著果子的綠。道路兩旁果攤一個挨著一個，叫賣著剛剛采摘下來的瓜果。綠野之間，不時還可以看到蝦池，增氧機將水卷起如銀色花朵，盛夏的瑯岐，瓜果飄香，望著這片綠野，可以看見白鷺在灘涂上覓食，還可望見不時有些白鷺從綠野中躍起，繞飛在魚潭之上，藍天、綠野、碧波蕩漾、白鷺低飛，偶爾還可見幾只老牛悠閑地啃著草兒，這番的景致多么地讓人享受。

　　選擇了一個農(nóng)莊。莊主忙著招呼客人，免費請客人品嘗剛剛采摘下的芭樂。主人告訴我們，眼下正是芭樂收成季節(jié)，許多城里人都帶著孩子來采摘。我問起價錢，告訴說，買現(xiàn)成的8元錢一斤，自己采摘要15元一斤。我以為聽錯了，又問了一遍。莊主解釋說，自己采摘，會損害果園，損失一些不成熟的果子。農(nóng)莊不大，里面有魚池，不少人在這里垂釣。我們靜靜地坐在池旁，一邊分享著垂釣者的快樂，一邊品嘗著剛剛采摘下來的芭樂。芭樂很甜，也很脆?，樶€盛產(chǎn)葡萄，葡萄熟時，舉辦葡萄節(jié)，盛夏里，人們沐著海風(fēng)，賞著葡萄，狂歡著，人們會感嘆，這里，真是度假的佳處??！

　　近年，因工作的緣故，到瑯岐的次數(shù)愈發(fā)多了。

　　一次，走進紅光村，我就吮吸到了濃郁的書法氣息。這是個書法之村，每年四月舉辦書法筆會，春節(jié)前夕小書法家在村公園為村民們寫春聯(lián)。濃厚的書法涵養(yǎng)，讓這里走出了享譽八閩的著名書法家。走在村子的街道上，短短的500米便匯聚了“朱、董、江、陳”四姓的宗祠，形成了極具觀賞價值和文化內(nèi)涵的宗祠群，走在這些宗祠之中，厚重濃郁的宗祠文化撲面而來，它既是對先人追懷之所，又是對后輩勉勵之地。一座祠堂，可以窺見一個家族精神的傳承，可以看到一個家族生命的環(huán)環(huán)相扣。透過一座座宗祠，可以體會古代的孝悌思想和聚宗合族理念。在我的印象中，農(nóng)耕印跡越濃厚，宗祠文化也越濃郁，而且宗祠建筑是當(dāng)?shù)刈詈玫慕ㄖ，樶惨粯?，這些建筑門面宏偉壯觀，大氣恢宏，充溢著古舊又鮮活的滄桑和生氣。這一座座宗祠也是人們尋根的地方，記得有一次，我走進一座宗祠，祠內(nèi)煙霧繚繞，人聲鼎沸，人們?nèi)贾?，虔誠地面對祖先祭拜著。當(dāng)?shù)匕傩崭嬖V我，他們從海外結(jié)伴而歸，尋根而來、祭祖而來。一個游子，不管他們生活在何方、創(chuàng)業(yè)在何處，都不會忘記自己的根何在?，樶獚u雖然封閉，但也關(guān)不住他們走出去打拼謀生的心，一個紅光村，兩千多人口，旅居海外僑胞就有一千多人，歷史把一個封閉與一個開放的瑯岐有機地融合在一起。

　　在瑯岐聽潮、看潮。潮，澎拜洶涌。歲月進入上個世紀80年代，瑯岐的發(fā)展步伐在加快，特別是閩江瑯岐大橋的開通，一橋飛架，瑯岐不再是一座孤島，在生態(tài)文明建設(shè)中，瑯岐正在建設(shè)國際生態(tài)旅游島，環(huán)島公路正已經(jīng)貫通，海峽兩岸青年交流營地已經(jīng)建成開放，夜放的燈光如同展翅的雙翼，格外璀璨。新的瑯岐醫(yī)院已經(jīng)落成，自由貿(mào)易區(qū)瑯岐片區(qū)讓瑯岐成為更加開放的區(qū)域……如今的瑯岐，正在發(fā)生著日新月異的變化。每一次走進瑯岐島，我仿佛都聽到了瑯岐島的脈搏在跳動，它的頻率越來越快，充盈著激情。

　　今后，我會經(jīng)常走進瑯岐，沐浴海風(fēng)、聆聽濤聲、吮吸花果飄香的味，去欣賞海島的綠，浸潤那里的文化，回味濃濃的鄉(xiāng)情。

　　瑯岐，離我越來越近，它是寧靜的，又是充滿活力的。

　?。ù宋脑趧?chuàng)作過程中，參考了《馬尾區(qū)志》《船政志》、蕭何先生主編的《嘉登瑯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