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蔭儂

　　小時候在鄉(xiāng)下老家，年輕的爸爸最喜歡栽植木芙蓉。印象中他所種植的木芙蓉有紅、紫、白三種顏色，其中紅色的最為我所驚喜。只因為它盛開的時候，從清晨到黃昏，會從淺紅一直演化至深紅。小小的我哪里會懂得這是光合作用的結(jié)果，只知道它的顏色一如朝霞到夕輝，一如它自身不堪負重易折的枝干，美麗而憂傷。

　　那時候的房前屋后、芭蕉樹旁、河岸邊，到處都是爸爸栽植的不同品種的芙蓉花。每年的深夏到初秋，我經(jīng)常一朵一朵地數(shù)著花蕾和花朵，盼望著滿樹的花開。爸爸說，花該開它總會開。自從爸爸告訴我芙蓉花顏色變化的緣由之后，我就莫名地討厭黃昏，不喜歡燦爛極致的夕陽?？傆X得那是落日與芙蓉花的吻別，紅艷的美麗在我心里預(yù)示著一種終將離去的最后的綻放。

　　后來爸爸去了遙遠的山里接受“勞動教育”，我就比盼望花開更迫切地想念他了。每次等到他回來的日子，媽媽總要牽著我到村口的榕樹下守候。而隨著年齡漸長，我慢慢地也不愿意了。記得12歲那年夏天，我剛領(lǐng)到的獎狀，卻在路上被村里的大隊長給撕毀了?；丶液笪乙谎圆话l(fā)，把自己關(guān)在小閣樓里不吃不喝，不知哭了多少回，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到回家探親的爸爸來敲醒的時候，我恍然而起，卻見憔悴的爸爸擦拭著我滿額頭的汗，憐惜地說這么熱，也不穿件汗衫睡。我忽然舊淚未干，新淚繼淌，撲在爸爸身上嚎啕大哭起來……多少次花開花落，年少的我守著滿地滿河面萎謝的花，心里也漲滿了說不出的憂傷惆悵。

　　霜風漸起的時候，芙蓉花艷麗妖嬈，單瓣的隨風起舞，重瓣的凝珠帶露，顏色繽紛，絢爛迷人。如此繁華富麗的花事，平日里居然不需要人照護，令逐漸成長的我不勝感嘆。爸爸平反后在家里等待重新安排工作，那段日子是我們一家最為歡欣鼓舞的時光。只是我隨即要到縣城念中學了，而在我讀中學的幾年時間，爸爸的工作調(diào)動去了省城。我和媽媽也跟著進城，于是芙蓉花在我的生活中漸去漸遠了。

　　大學時的每一年暑期，我都要回到鄉(xiāng)下度假。閑暇時光讀讀書、寫寫作，偶爾也幫叔叔干些農(nóng)活，安逸靜好的青春歲月。

　　返回校園時正是芙蓉花盛開的季節(jié)，一朵一朵的花開就像和我做著無聲的告別。有一年的返校時間，我忍不住多呆了幾天。一天黃昏，竟然看見自己的同班女同學妍站在芙蓉樹下，一問才知道是爸爸送她來的。

　　應(yīng)該承認，我們彼此都有好感，在校期間經(jīng)常相互間以文字交流來取暖。而當妍發(fā)現(xiàn)我?guī)滋爝€沒有到校報到時，竟不可抑止地找到我家去了。我想起自己平常妍的來信，都由爸爸收集好用橡皮筋扎成一捆，放在我的書桌上。他說的話卻時常讓我倍感他曾經(jīng)的無奈和艱忍，“爸爸年輕時因家庭成分問題不敢談戀愛，現(xiàn)在時代不同了，希望你好好珍惜自己的青春年華?！?/p>

　　那時的大學校園還禁止早戀，作為初萌好感的年輕男女，我們都保持了一定距離的交流交往。但在離別情緒泛濫的畢業(yè)季，一向勤勉努力爭取分配在城市工作的妍，竟然默不作聲地回了遙遠的山區(qū)老家去教書。我在萬分不解和悲傷中回了鄉(xiāng)下老家，到爸爸送來新單位的報到通知時，我們在芙蓉樹下做了一次長談。原來妍的老家在很偏遠貧窮的山區(qū)，自信又倔強的她從未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家庭，但她母親意外摔斷了腿，于是讓她痛下決心回去致力鄉(xiāng)村教學，并答應(yīng)母親嫁給同樣堅守在山區(qū)的一個男教師。她坦言也怕自己受不了這種決定，就不辭而別?！笆裁磿r候去看看她吧，那是個勇敢的女孩。她說喜歡芙蓉花，成長至開花都獨立堅韌，不需要人照護，你順便帶些花苗到那個山區(qū)小學去栽種吧?！卑职值穆曇舄q在耳邊回響，而我卻在刻骨的悲傷中，第一次感受到真想愛了卻無從愛的悵然。

　　那個晚上，似夢非夢的哭泣中，透過迷蒙的淚水，我看見遙遠的山間，一整片一整片的芙蓉花燦若朝霞，鋪滿了簡陋的小學校園的天空……妍在叢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