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光

　　凡事都要在事上練，心中的雜念會在事之深淺上露出面目。

　　如若你身處高山遠(yuǎn)野，吟風(fēng)含露，自以為清靜抱樸，心如止水，抑或自欺欺人而已。

　　就像那位小沙彌，終日和師父在山寺中生活。白天看閑云流過，飛鳥靜翔，夜晚聽松聲綿長，月光溫柔。于他認(rèn)為，和師父的長廝守，便是這世間最幸福的事。

　　直到那一日的下山，他心中的一個念頭，從無生有。那一頓飯讓他百般難咽，為何那只會吃人的老虎，他非但不懼，反而心生甜蜜的思念？

　　腹中的饑腸，全被對她的垂誕填滿。舉在空中的筷子不動，如他木訥發(fā)散的眼神。

　　師父洞察出他的異樣，明知故問，卻沒有斷喝他的臆想，此乃因緣造化，自有定數(shù)。是一念成佛，還是一念成魔？下此定論，為時過早。

　　師父心想，如今小沙彌年紀(jì)尚淺，日后再慢慢加以引導(dǎo)。

　　時光飛逝，小沙彌長成為一個年輕的小伙，那只老虎被流光飛禽沖淡了印記，他又重新回到了孩提時無拘快樂的時光。

　　直到一日，一位女施主攜帶著她的及笄之女前來請愿，猶如潘多拉盒子被重新打開。

　　師父的眼角余光能夠感到徒兒目光的熾熱，不再迷惑，不再猶豫。

　　他默不作聲、若無其事地做完法事，便隱退到他靜修的禪房，留下徒兒魂不守舍的游離。

　　那游離的溫度在空中炸裂，化成火花。兩個情竇初開的人兒眉目傳情，毫不懼怕這火焰的灼傷。

　　在留宿山中的最后一晚，那明月下的一潭，小沙彌載著女孩，將小舟劃向湖心，他們對著月亮許下山盟。

　　第二天，小沙彌隨著那對母女下山而去。

　　師傅望著湖光山色，不悲不喜。一切來去，隨其自然。

　　那晚的凌晨，小沙彌輕聲躡腳地進(jìn)入他的禪房。他側(cè)躺著背對于他，“該來的總歸要來”，師父心如止水，心中念道:“后面的路，只能隨他去了！”

　　十年后，小沙彌孑身回到了寺廟，師傅已經(jīng)仙游，山門和那只小舟已經(jīng)慘敗，但禪院的階石和師傅的禪房卻光潔如初。

　　他望著佛像的慈眉善目，思念起師傅的音容，想起師傅對他說的那只吃人的老虎，原來不是別人，相反正是他自己。

　　他用十年的光陰，顛沛流離地尋找到了兒時未曾明了的真義，如今重回此地，卻是背負(fù)著一身的殺孽。

　　師傅的慈祥是一股清泉，也是他迷途知返的最后歸宿。余生，他要在這股清泉里洗滌他的罪孽。

　　他伏在地上，抽泣不止。

　　日子在平靜中度過了半年。一日，他同往常一樣上山砍柴，當(dāng)他背負(fù)著薪柴下山的時候，他在途中看到了一個襁褓，他湊進(jìn)一看，襁褓中的嬰兒正對著他眉清目秀地微笑。

　　他從他潔凈無瑕的雙眸中，似乎看到了兒時自己對著光潔如鏡的湖面時的眼神，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三十年前他被師傅發(fā)現(xiàn)并抱回寺廟的情景。

　　恍惚中他看到了前塵，心中一驚，抱起嬰兒，向山門奔去。

　　山門已經(jīng)敞開。

　　湖心中的一雙鮮紅熟識的繡花鞋，赫然在目！

　　水花從湖底漸次涌起，相映著，也成血色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