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宗鸝

　　五十年前，“上山下鄉(xiāng)”那段歲月，父親攜著年少的我，下放到農(nóng)村，住在一間泥墻草頂?shù)暮喴酌┡镂堇?，作為“資產(chǎn)階級”一分子，平日里吃慣大魚大肉的老父，須臾間換成清湯寡水的粗茶淡飯，時間一長，嘴里不免“淡出個鳥”來了。

　　為了改善一下伙食，父親想出一個主意，他提著一個空竹籃，挨門挨戶向當?shù)卮迕袷召徯迈r鴨蛋，兩毛錢一個。

　　“申大爺，收蛋來啦”每次看到父親挎著竹籃走近自家門口，村民們爭先恐后地把自己平日里舍不得吃、積攢下來的鴨蛋，換取一點額外的收入貼補家用。

　　父親吩咐我去湖邊挖點黃泥帶回家，在太陽底下毒毒暴曬，他特地翻找出一個瓦罐，洗凈、晾干，用花椒、食鹽等佐料熬一鍋湯水，把黃泥融開，和成黏稠的鹽泥，再把生鮮鴨蛋一個個刷洗干凈，放到老白干酒里浸泡一會兒，拿出來滾上一層黃泥，再逐個放入瓦罐內(nèi)，將壇口封嚴。等上一個半個月，就可以吃了。就著白粥，蘸著口感鮮美的咸鴨蛋了，這大概是我們父子在農(nóng)村最奢侈幸福的事情了。

　　清代大才子袁枚也是吃貨一枚，他在《隨園食單》里寫過“腌蛋”一則：“腌蛋以高郵為佳，顏色紅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間先夾取以敬客。放盤中，總宜切開帶殼，黃白兼用；不可存黃去白，使味不全，油亦走散?！眱?yōu)質(zhì)的咸鴨蛋青殼、紅心、出油、咸淡適中，父親每年都從立夏開始腌制鴨蛋，由于制作方便，容易保存不變質(zhì)，可以一直吃到嚴冬，我估算了下，我父子倆人均一年得吃掉兩百多個咸蛋。吃個咸蛋，憶苦思甜，不僅滿足了味蕾，而且能補充農(nóng)忙大量出汗體內(nèi)流失的鈣、鐵等微量元素和鹽份。

　　吳地有“立夏掛咸蛋”的風俗。立夏之日,小孩胸前用絨線編織網(wǎng)兜掛個咸蛋,寓意小孩不“疰夏”。女兒打小非常喜歡吃咸鴨蛋，從夏至秋，早餐、晚飯各一個，不吃魚肉不打緊，倘若少了咸蛋，這一頓飯也食之無味。隨著社會的發(fā)展，吃咸蛋的花樣也日趨花繁，江南各大餐館內(nèi)有一道名菜叫“咸蛋黃焗蟹腳”，就是將咸蛋黃涂抹在蟹殼、蟹腳上，這樣，竟能吃出蟹黃的味道，也算別出心裁了。

　　光陰如梭，我到了父親當年那年齡，對咸鴨蛋的喜愛卻久熱不衰，如今菜場隨處可見打著“高郵咸蛋”旗號的咸蛋攤，從外觀上來看真?zhèn)坞y辨，加上“工業(yè)鹽”的聳人傳聞，我去古玩市場淘了個陶罐，仿佛當初在蘇北腌制鴨蛋的那段“芳華”歲月仍歷歷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