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粒

　　清晨，穿街去二校區(qū)上課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

　　紅燈在街對面支著，不多的車輛和唯一的一位行人都在等綠燈。我就是那個時候轉(zhuǎn)過街角的，看見那個穿著厚重棉衣的推車人正在細(xì)細(xì)碎碎地跺著腳。他深暗的背影、簡樸的自行車、好久不見的取暖方式，一下子讓我想起了我的父親。

　　22年前，我的父親就從這個忙碌的世界消逝了。是的，他再也沒有回來看過我們一眼，但是，他的音容依然清晰，清晰到夢里我都不會聽錯、看錯。這個跺著腳御寒的人當(dāng)然不是我的父親，可是，記憶里那么多個冬天，我的父親就是這樣跺著腳站在大街上守著那個平板手推車，一分一分地售賣年貨，一分一分地積攢家業(yè)……

　　十一二歲的我?guī)透赣H擺貨、送貨。父親雙手抄在他羊皮大衣的袖筒里，一面東搖西晃地跺腳，一面命令我快點回屋去。我用袖管抹著清亮亮的鼻涕問：“爸，你的臉都凍白了，你不冷嗎？”

　　“小孩的屁股，大人的臉。這都是不怕凍的。爸不怕冷，你快回屋去?！?/p>

　　我飛也似地跑回屋，把一雙凍得通紅的小手平鋪到母親的熱炕頭上，反反正正地捂熱。母親問：“你咋沒換你爸回屋暖和一會兒？”我傻愣愣地回答：“我爸說他不怕冷?！?/p>

　　十九歲的時候，我上大學(xué)了。寒假回來，父親帶我去院子里挖他秋天為我儲藏的綠蘿卜。

　　父親掄起笨重的鐵鎬，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嘏匍_院子里的冰雪堆。推開一層厚厚的麥秸，在深入地下的土窖里，父親興奮地抱出一尺多長的鮮蘿卜，笑著問我：“你是屬兔子的吧？從小到大，就愿意吃這大蘿卜。你可得給爸記著，過了年可就吃了我二十年了。等上班掙了錢，你得像我養(yǎng)你一樣養(yǎng)你爸我?！蔽医舆^父親手里的蘿卜，得便宜一般，嘻笑著回復(fù)：“像你養(yǎng)我一樣，好說，不就是給你買蘿卜嗎？小菜一碟！”

　　后來，我工作了。工作之后，我的月工資是134.5元。去掉必須的人情往來，年輕的女孩子總是想著給自己買一朵頭花、添一件衣裳，然后我就沒有多少錢了。但我還是偷偷給父親十塊錢添補家用。父親幸福地摩挲著那張十元的紙幣對我說：我姑娘能孝敬她爸了。我昂起頭，大聲告訴父親：“爸，你姑娘是給社會做事的人了，有工作有工資，想花錢您就言語，我包了！”父親一面撇著嘴學(xué)母親生氣的樣子，一面欣喜得像個孩子。

　　我當(dāng)然不記得后來我有沒有因此更節(jié)省自己，只記得下一個下著冒煙雪的冬天，當(dāng)我從黑河口岸給父親買回來俄羅斯的鑄鐵攪餡機時，他那磨刀霍霍的高興勁兒。父親喜歡那種客貨兩用的皮卡車。他常常在商店里不忙的時候，站在街邊看來往的車輛。父親早就有能力買一輛他想要的小車，可他舍不得，他要把錢存起來，他要考慮一大家子人。

　　每年過年的前幾天，父親都會和母親打開他們小寶箱的鎖，一張一張細(xì)看他存折的數(shù)字和日期。然后準(zhǔn)備好幾張嶄新的伸著腿的十元錢，到年三十包餃子的時候，送給我們壓歲。到我孩子的時候，父親的壓歲錢已經(jīng)漲到二百了。我那時就偷偷地想，等以后給爸買一輛皮卡，讓他多冷的冬天都可以坐在車?yán)锱俨挥枚迥_，再不用刨冰……讓他有機會因為有我這個姑娘顯擺一下。父親沒有等我的皮卡車，他在二十二年前就背棄了我們，一個人去了那邊。我到現(xiàn)在還沒有學(xué)會開車，也有很多時候，我也會站在街邊看來往的車輛?？粗粗蜁_動著想買一輛沒人待見的皮卡，想圓自己的一個舊夢，一個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見證，也沒有人在意的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