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日歷忽覺已到立秋，季節(jié)的轉換竟是如此之快。清晨，我走出家門去，沿小區(qū)綠道緩步，一片葉子從芒果樹上跌下來，竟正好飄入我手心里。抬頭看去，樹上的葉子們依舊綠意森森，仿佛夏日的濃妝尚未卸去，只是這片葉子不知為何，已悄然染上了枯黃之色。葉脈已經干縮，邊緣卷起，在掌心靜靜躺著，顯出幾分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蒼老。我立在那里，心間微微顫動，才恍然醒悟：節(jié)氣已悄然宣布秋到了。

　　立秋，是“二十四節(jié)氣”之第十三個節(jié)氣，也是秋季的起始?！傲ⅰ?，是開始之意；“秋”，意為禾谷成熟?！对铝钇呤蚣狻罚骸扒铮疽?，物于此而揪斂也?！薄墩f文解字》對“秋”解釋：“秋，禾谷熟也?！鼻锾焓呛坦瘸墒?、收獲的季節(jié)。整個自然界的變化是循序漸進的過程，立秋是陽氣漸收、陰氣漸長，由陽盛逐漸轉變?yōu)殛幨⒌霓D折。在自然界，萬物開始從繁茂成長趨向成熟。

　　雖然已到立秋，然而，夏的氣息卻仍固執(zhí)地盤踞于天地之間，空氣灼熱，蟬鳴聲不絕于耳，午間太陽更是如火般灼烤著大地。人們出門歸來，常常依舊是一身汗淋淋的，臉上浮泛著被熱氣蒸騰過的紅暈?？扇粢魂囷L起，汗便頃刻收干，皮膚上竟微微泛涼，這涼意便如悄然爬上脊背的小蟲，輕巧地鉆進了夏的盔甲縫隙里，使人在炎熱里終于覓得一絲喘息之機。

　　夜里照舊鋪著涼席，卻得拉一角薄被護肚。鄰居仍聚在樹下?lián)u蒲扇，只是聲音低些。我照舊捧出冰鎮(zhèn)西瓜，往年能痛快啃半個，今天幾口便覺肚寒，只好悵然停箸。抬頭，天色澄澈里竟也透出清冷，仿佛西瓜的涼意被天空分走了一半。

　　于是想起童年舊俗：父親必挑一只大西瓜，供在堂屋，舉刀分半，紅瓤黑籽，汁水四溢。我們圍搶，汁順臂流，籽粘滿臉，笑聲滾了一地。那粗魯?shù)镊吟?，是與酷暑最響亮的告別。如今冰箱替了井水，儀式感卻被幾口涼瓜擊碎，才曉得當年的腸胃也是四季的度量衡。

　　然而夏天畢竟還盤踞人間，秋聲未至，便先有了秋名。這“立秋”二字，似乎只如名帖般，輕飄飄提前遞到了人們手上。其實，真正的秋意還需慢慢浸染，如同宣紙上墨色緩緩洇開，哪能如此輕易便立起？

　　黃昏，與愛人到馬尾東江濱公園漫步。夕陽潑胭脂，紫薇燃成云。江面碎金浮動，云朵被無形之手揉捏，形狀緩緩變幻。我們的影子被拉得細長，落水即碎，隨波聚散，像心底欲言又止的秋思。

　　目光再遠些，福州三江口大橋如臥波長龍，伸到對岸，橋那端，海峽文化藝術中心五瓣“茉莉”正徐徐盛放，瓷白外殼把連日的暑氣折進花瓣的褶皺，又投回粼粼江波，與大橋的硬朗剪影一柔一剛，隔水對視。

　　晚霞漸漸收斂，天空由火紅轉成深藍，仿佛一塊巨大的幕布被徐徐拉上，暮色四合之時，我踱步歸家。小區(qū)里打掃衛(wèi)生的一位老人，正執(zhí)著長柄掃帚，清掃著門前零星的落葉，動作遲緩而沉穩(wěn)。水泥地上傳來“嘩——嘩——”的聲音，掃帚過處，落葉聚攏又散去，最終被老人掃入簸箕。那聲音在寂靜的暮色里，清晰又執(zhí)著，仿佛不只是在清掃落葉，更像是在掃除人們心中那些對于逝去夏日的最后一絲不舍與執(zhí)念。

　　回到家里，夜沉，樹影婆娑，涼意浮窗。我燈下獨坐，白日畫面翻頁：一片落葉、一線橋影、一朵遠茉莉、一聲帚響……原來節(jié)氣只是光陰的驛站，提醒我們停步。真正的秋意，像宣紙上淡墨，須慢慢洇開；而人生轉折亦如此，不聲不響，卻在一葉、一聲、一影里，替我們刻下新的年輪。

　　作者 江祥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