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宣華

　　在福建閩西北一帶山村，鄉(xiāng)親們過年講求喜慶熱鬧“討個好彩頭”，許多民俗活動都圍繞“吃好、穿新、怡樂”進行。進入臘月，我的老家鄉(xiāng)親就開始備年貨了，除了吃的、穿的，還要計劃安排好怡樂的精神食糧。比如，請戲班子唱戲，安排燈會、擂茶會等等。哦，還有一件相當重要的事情是，家里過年該添買些什么書。

　　買書？是的，沒錯，村子里的“泥腿子”鄉(xiāng)親即便斗大的字不識一筐，過年也不能不買書，沒有例外。我的鄰居東叔，雖然只上過幾天夜校，也年年買書，從不落下。他說，買幾本書放家里，正月里隨時有客人來都可以翻一翻，很實在。東叔買的書比較單一，按別人的說法就是，“很俗氣”。他買的書大致可分成三類：對聯(lián)集萃方面的書、歷書、“小人書”，各家各戶普遍都有，也頗受歡迎。

　　水榮哥是村里第一個到幾十里開外的小鎮(zhèn)上學的初中生。在我們這些娃子眼里，他儼然是“見過世面的人”。他買的書品類豐富，有專門刊登歌曲的，有金庸古龍的武俠小說，還有聊齋神話、童話寓言。正月里，我和伙伴們最愛去的地方就是水榮哥家。我看的第一本名著《西游記》，就是正月向水榮哥借的。這本書，比較破舊，水榮哥一再交代我要好生保管。其實，這么好看的書，我又哪里舍得怠慢呢？即便夜間睡夢中醒來，也要下床看看書本擺放得平整不平整，會不會折了書角。

　　水榮哥的書是不輕易借人的。但我平日里左一句又一句“哥”，叫得他最甜；另外我看了這本書后，再有其他孩子開口去借，他一律不同意。他言之鑿鑿的理由是：“這本書，華子看過了，你們叫他直接講給你們聽就是啦?！庇谑?，我的身邊總會探頭探腦地圍著群豎長耳朵聽“西游”的孩子。

　　可是，事隔多年后，每每想起這事，我就對自己當時的“能講”感到不可思議。上師范院校讀書后，我回過頭來重讀《西游記》發(fā)現(xiàn)，居然有很多字不認識。我就不明白，讀小學時是怎么讀完這部“大塊頭”名著，又是怎么做到繪聲繪色給伙伴講述的？

　　30多年前的我的故鄉(xiāng)，村里的代銷店，甚至鎮(zhèn)上店鋪，平日里也不賣書。只有到了臘月，小鎮(zhèn)五天一次的圩日才會設流動書攤。與往常圩日相比，進入臘月后的小鎮(zhèn)圩日，年味十足，賣各類零食、對聯(lián)和書的攤位成倍增多，攤位上的書琳瑯滿目，價格從幾毛錢到幾塊錢。大人們天剛蒙蒙亮就往鎮(zhèn)里的圩市趕，就是為了帶孩子挑書試衣服。孩子們興高采烈，哪怕滿載而歸時已走得雙腳起繭起泡，依舊如同喝了蜜一樣樂開花。

　　用書“討個好彩頭”。正月里，我的大叔大伯大姑大姨，都會給我送來或薄薄的“小人書”，或舊舊的作文練習范本，抑或是些我根本不愿去看的老舊讀物，我那不識得幾個字的父親都會鄭重而又耐心地，手把手教我用報紙給書包上封皮，然后用一塊厚實的木板壓平。實話說，家中木箱里整齊碼放至今的那些親戚送來的書，有相當部分我就壓根兒沒看過。但我深深地知道，幾十年后的今天，我會愛上讀書，愛上寫作，深受那些帶著濃濃年味的書香熏陶和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