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

　　狗年臘月三十下午，當劉大姐把最后一籠湯包從蒸鍋里揭開時，我從騰起的裊裊熱氣中一眼望去，大街上的匆匆人流正抵達同一個方向，燈火萬家中飄香的年夜飯桌前。

　　我和妻兒來到老城老街爸媽家中。剛到門前，門“咿呀”一聲就準時打開了，我媽如門童般恭恭敬敬站在門前迎候，就差一聲“請”了，原來我媽站在陽臺就看見我們來到樓下了。我爸還是坐在那把有了幾個破洞的老藤椅上閉目養(yǎng)神，一見我來，他突然問：“今天打春（立春），你知道么？”

　　我媽奉上的一大桌年夜飯，其實在一周前就開始忙碌了，菜譜是她和我爸共同商定的。晚六點半，十多道菜端上桌，我爸打開門，滿臉肅穆來到桌前，照著本子上寫的一個一個人名念出聲，喃喃著呼喚那些逝去的長輩親人回家團年吃飯。

　　這是我熟悉的家常菜味道，在旋轉(zhuǎn)眩暈的生活里，慰藉安穩(wěn)著心腸，也成為打開一扇門的食物密碼。吃完年夜飯，我對爸說，晚上，您和我媽去我們那房子一起住吧。我爸嘟嚷了一句，大年三十得守歲啊，我和你媽走了，你奶奶咋辦？爸的話，嚇了我一驚，奶奶在十年前就去世了。只見我爸歪過頭去，望著客廳墻上懸掛的老奶奶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奶奶滿臉慈祥地笑著，她似乎還在守侯著這個家。

　　除夕夜，站在家里客廳窗前，望著一城燈火在江面上搖曳，恍若聽見了一頭叫做“年”的古老怪獸正從云層里疾疾趕來，宣布舊歲的告別，新年的開啟。

　　盡管守歲到凌晨兩點鐘，還是在早晨六點就早早醒來了。自從進入中年季節(jié)，自動設(shè)置的生物鐘里，睡眠就少了許多。開窗，新年的萬丈陽光如約而來，天地悠遠開闊，街市明亮安靜。打開手機，微信中的新年問候祝福語此起彼伏，不過讓我怦然心動的寥寥，網(wǎng)絡(luò)時代開發(fā)的電子產(chǎn)品，表面上縮短了人與人交往的距離，但有時也感覺陌生疏離，那些靠一個個點贊維持著的若有若無交往的人，更是面目模糊。我的心也是一個容器，在這個容器里，有清流潺潺，有時也任泥沙俱下。

　　正月初一上午十點，我在碧波粼粼的江里開始游泳，一掌一掌劃開的水波，這也是屬于我的時光之水。一只白色水鳥在我頭頂盤旋飛過，“呀呀呀”叫著似在對我表達新年問候。

　　正月初二上午，與幾個鄉(xiāng)人一同驅(qū)車回老家轉(zhuǎn)轉(zhuǎn)。老家與我的城，相距幾十公里，不過在我虛擬的精神世界里，它仿佛安臥在千里之遙，好讓我對它的念想更深。去年，老家山頂上的機場再次擴建成國際機場，我們當年那個生產(chǎn)隊的土地被整體征用，站在被碾平成的巨大沙壩上，風來來回回地吹，仿佛是在呼喊尋找當年歸人。還聳立著的另一座山梁上，一個返鄉(xiāng)過年的中年男人正背著他癱瘓的老父親去妹妹家吃飯，老父親滿面紅光，眼瞳幽藍。山岡上的桃樹枝頭已有粉紅蓓蕾綻放，路上巧遇幾個當年村子里的發(fā)小，相互談了幾句天氣，憶起小時侯一些芝麻事兒后，便再也無啥可說了。金錢財富，真能讓一個人變形么？想起一個鄉(xiāng)人，發(fā)達時，資產(chǎn)數(shù)千萬，披一身衣錦榮光回到村子時，在我等鄉(xiāng)人們面前膨脹的樣子，后來落魄，猥猥瑣瑣來到我單位讓我?guī)兔ι暾埖捅?。這些年，我與當年那些發(fā)小們的聯(lián)系日漸稀疏，命運的磨盤，早已把我們轉(zhuǎn)動到各自軌道上去運行著自己的人生。

　　站在山梁遠眺，地氣蒸騰，霧氣蒙蒙中的田園人家依舊是想象中久違的模樣。草木吐香中，想起一個人，最好的生活狀態(tài)也如草木，在農(nóng)歷二十四節(jié)氣里榮枯，有著草木的從容鎮(zhèn)定，清凈自足。中午時分，在一個鄉(xiāng)人親戚家吃飯，一個臘豬頭在翻滾的湯中微微顫動，陽光晃眼，與院壩古樹婆娑濃蔭下吃一大桌豐盛的柴火飯，噴香食物與滾滾綠氧浸入肺腑。那農(nóng)戶家屋頂上還有一個老煙囪，我一個人坐在屋后山坡，炊煙升騰中，突然想寫一首詩來緬懷一下這個場景，但我已如老母牛一樣，擠不出奶汁了。

　　正月初三到初五，走了幾戶城里親戚，還約了幾個老友聚聚，其中一個患腦梗的老友也一瘸一拐蹣跚著走來了，說話已含混不清的他老遠就叫喊著輔以手勢招呼我，我的心猛地一熱。這些酒意微醺場合里的敘舊閑聊，突然感覺一些舊日時光被焐熱，但散去后，又如遙遠大山的寂寞深雪，悄悄消融了。

　　正月初六宅在家里，關(guān)了手機，泡茶，翻看一些買了好久卻一直沒耐心閱讀的書籍。其中一本是臺灣作家張大春的《見字如來》，他做漢字的考古者，四十六個有溫度的漢字，在歷經(jīng)長途跋涉后，尋找出它們當初的模樣與意義。讀這樣的書，很是安神潤心。其實春節(jié)，不是這樣的意義么？在時光流水中的碼頭短暫地靠一靠，記得來時路，然后啟程，悲欣交集的人生，乃至湯湯水水的平庸生活，在流水深處，也宛如平常一首歌。